00、
藉著樓梯間微弱的光線,謹慎越過滿地碎玻璃和斷裂的課桌椅木板,來到通往天台的鐵門前,定睛一看,本應黏貼於上頭的「禁止進入」塑膠封條被人撕扯下來,隨意地纏在手把上,而手把下方則捲了團鐵鍊和一顆斷裂的鎖頭,明顯已經有人出入過這裡,或者正在這扇鐵門後方。
就這麼推門進去,應該不會有事吧?
反正撬開鐵門的不是自己……
伴隨推動門板的動作,鏽得卡頓的鐵門先是發出悲鳴般的吱嘎聲,接著強烈而刺目的日光溜過越漸增大的縫隙直射過來,瞬間令他睜不開眼。
接著一團火紅晃入眼底。
熾熱的陽光,都沒有那頭鮮豔的紅髮來得炙烈。
豔陽高照的正中午,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平躺於地板的紅色身影被曬得驚醒,才猛然察覺牆垣的陰影早已沒了大半,於是慢慢捂著眼睛坐起身來。原以為對方應該會換個去處待著,或者乾脆離開天台,如此他就能安穩享用午餐,結果對方卻僅僅是將臉埋進兩腿之間一動不動,大概還沒完全恢復意識。
日頭在那個小小的身板上圈出光暈,襯得衣袖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臂和小腿白皙而發亮,耳部穿戴的金屬飾品則反射出點點碎光,同時映出懸浮於空氣中的細小塵粒。
朴星和抱著他的午餐提袋,杵在門檻後方看得出神。
01、
「臭小子誰準你在別人的地盤鬼畫符!」
剛落下最後一筆終於完成蝴蝶的翅膀紋路,正打算掏出手機給自己花了一個多小時繪製的作品拍攝留念,就被一道怒氣騰騰的叫罵阻斷。金弘中遠遠朝聲源望去,三個、四個、五個……數到了十來個,相貌不似普通學生的地痞流氓。
不捨的伸手觸摸牆面上好不容易完成的等身彩色蝴蝶,好半晌才慢悠悠地拍散手上的塵土,朝已經將自己團團圍住的人群道:「……畫都畫了,不然讓我拍個照吧?」
「門都沒有,給你一分鐘把這面牆變回原樣,否則有你苦頭吃!」臉上帶條十字刀疤的男人忿忿道出荒謬的指令,金弘中聞言忍不住撇嘴嘁了一聲。
他和他的雙胞胎兄長不一樣,他天生急性子,不愛顧慮後果,來了脾氣從來不會忍讓,在已經劍拔弩張的情況下執著地扔擲火藥,「欸咦,想也知道不可能吧,大叔們怎麼都不講道理?而且這裡明明就沒寫你們的名字,誰知道——」
轟——
「你說什麼……」
啊,就知道會這樣。
人太多了,解決起來有點費時,他想趕快回家吃晚餐。
金弘中撿起兩罐顏料噴漆,指頭移至噴頭上方的按壓處,「Bye。」
「站住!」
大量紅色漆料瞬間朝著那伙人的臉噴灑而出。
會乖乖聽話站住的人是傻子吧。
他一邊在心裡腹誹,一邊將本來單肩背在身上的書包甩到後背套入雙手,接著卯足全力拔腿奔出廢棄加油站,並在路途中推倒數個塑膠垃圾桶,隨著陡峭的石頭階梯滾落而下,在底部堆疊起來阻斷來人去路。
02、
在夜裡仍舊顯眼的一抹火紅倏地從眼前掠過,接著拐彎消失在轉角處,奔跑時捲起的疾風將朴星和額前的瀏海刮得凌亂,也嚇得他差點翻倒剛從便利商店買出來的關東煮。
朝轉角望去,他記得那裡是一條沒有路燈的窄巷,走到巷尾則是道已經堵死的牆。
正想著哪有人會莫名其妙跑進那條窄巷裡,而且還這麼匆忙,耳邊就響起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,十幾個穿著花花綠綠、一臉凶神惡煞的男人循著方才那人所經之路開始分頭搜索,嘴裡嚷嚷著:「紅髮的臭小子,今天抓到你就死定了。」
紅髮、紅髮……
那天在天台看見的紅色身影莫名浮現腦海。
朴星和假裝若無其事退到便利商店旁的暗巷裡,避開那伙人的視線,將揣在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緊緊捏於掌心,並顫顫地戳開鬧鈴音效,音量調至最高,接著警車鳴笛的聲響大作。
「狗崽子,居然報警了!」
模擬警笛響了半晌,連便利商店裡頭的店員和顧客都慌忙地出來查看,那伙人顯然不願把事情鬧大,迅速喊回同伴撤退。
待到那伙人確實離開這塊區域,他才將音效關閉。
心臟快緊張爆炸了。
他垂首拱背單手撐住膝蓋長長吐出一口氣,將手掌壓向胸口都還能感受心臟重重跳動的力度,總覺得好像會衝破胸膛。
「……哇,了不起。」
細啞慵懶的聲線輕佻的遞進耳裡,一股淡淡菸草味和著衣物柔軟精竄入鼻腔,朴星和倏地直起身子向後踉蹌幾步,抬眸藉著橙黃的街燈慢慢看清來人的樣貌,當時被對方雙手遮擋而沒能瞧仔細的面龐這才映入眼簾。
——是那個人吧。
在街燈光照下隱隱閃動的眸子望了過來,眼皮掀動的時候依稀見著細密纖長的睫羽,那人勾起一邊唇角,杏狀的圓眸瞇成兩道月牙,「雖然因為這種方式得救有點蠢,但還是謝謝你。」
指甲甲面塗滿墨色的雙手自顧自伸來抓過他的,掌心先是觸及有些陌生的熱源,接著傳來塑膠紙似的窸窣聲,待到對方鬆開他,他攤開手掌一看,是顆粉色包裝的草莓糖果。
「勇氣可嘉。」
略帶沙啞卻不算低沉的嗓音貼著他的耳畔輕輕落下,他莫名屏住了呼吸並且腦袋空白,回神後他想起自己應該做點什麼辯解,然而對方早已不見蹤影。
03、
選錯了科系重考轉學來到新環境,在彼此已經熟絡的班裡顯得格格不入,雖然有幾個相對友善的同學試圖和自己親近,但朴星和總感覺不大自在,於是婉拒了他們的邀約,提著午餐獨自前往系館頂樓。
天台安靜且寬敞,在以前的學校他也常和同學們一起到天台吃飯,只是沒想到這棟系館的天台卻是管制的。
而且還有個人經常在這裡午睡。
「啊!該死……」
朴星和推開鐵門,伴隨細啞的咒罵與哐啷聲,他與那雙杏眸視線交會,又順著對方的目光落在地面,是一灘已然翻倒的泡菜炒飯。
「啊……你的午餐……」
那人頹然地猛一坐倒在地,黑白分明的眼眸盯在他身上,接著長嘆一口氣。
什麼意思?
是因為自己突然出現嚇到對方嗎?
朴星和正琢磨著應該說點什麼,那人就突然拍拍膝蓋站起身,手伸進窄褲口袋裡摸出幾張摺得皺皺的鈔票,似乎打算重買一份便當。
總覺得有些歉意,他看著面色不大明朗、好像隨時會摔東西撒氣的人,斟酌著語句小心翼翼提醒道:「那個、現在學餐跟商店街都很多人,呃,你可能要排隊排很久。」
「……」墨黑的眼珠子向上轉了半圈,露出大面積的眼白,接著撇撇嘴嗤了一聲。
「唔,你如果沒有很餓的話,我這裡有些餅乾,自己烤的,可以先給你墊墊肚子。」
話音剛落,對方立刻漾起笑容,兩瓣比髮色再淺些的唇扯成弧形,而那之間是過分潔白整齊的齒列。
……
「我記得你。」
那人捧著餅乾盒蹲在他面前,同時一口接一口在嘴裡迅速嚼著,頰邊像小動物進食似的鼓起,嘴角甚至沾上了餅乾碎屑,看起來不像沒有很餓的樣子。猶豫思考自己是否還得分點飯菜給對方,筷子已經戳了牛肉準備要遞給人,對方卻突兀地道了句自己記得他。
「原來你跟我同系啊,叫什麼名字?幾年生?」那人朝他伸出手,與對方渾身散發的強烈氣場不同,手是小小的,「我98年的,金弘中。」
「……98年,朴星和。」朴星和怔怔地將手覆了上去,全部握在手心後自己還多出一個指節。
「哇,是朋友呢。」金弘中抽回手並探向他的頭頂,毫無章法的搓揉他頭髮,接著兀自從他手中奪過筷子,將他戳好的牛肉放入嘴裡,本就漫不經心的咬字方式此時聽來更加含糊不清:「謝謝啦,朋友。」
……
朴星和端詳對方的一舉一動,雖然好像率性自我了些,但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招惹地痞流氓的樣子。
「那天,為什麼會被那些人追著跑?」
對方吞下最後一塊餅乾,接過他遞來的衛生紙慢慢擦拭指尖,同時偏頭朝他望來,在陰影處顯得幽深的眼珠裡有他莫名慌張的臉孔,「……這個嘛,我搶了他們老大的情人?」
「啊?」朴星和腦袋當機了一瞬。
「開玩笑的。」金弘中噗哧一聲拍手笑了半晌,笑到整個天台好像都是對方笑聲的回音,「我在他們的地盤用噴漆畫了圖,那些大叔腦袋裝屎叫我清乾淨,所以我罵他們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要去上選修課了。」他還想說點什麼,對方卻已經起身踏步抖落褲子上的塵土,最後彎腰在他面前對他眨了眨眼,僅有咫尺的距離令他以為那纖軟的長睫會掃過他的臉,「你烤的餅乾很好吃,謝謝招待。」
「……下次見,朋友。」
過頭的率性,過頭的爽朗,過頭的——
朴星和看著那抹鮮豔而炙熱的紅消失在樓梯間,感覺心臟又咚咚咚奮力的跳動起來,好像那晚顫抖著手撥出警鈴聲的情緒還心有餘悸。
鈴——鈴——鈴——
04、
小動物毫無預警闖進了他的領地。
明明沒有佈下什麼天羅地網,踉蹌墜入的時候卻圓睜著一雙惶恐無措的眼眸,好像真的被捕獲一樣。
再來就逃不掉了。
「你會醃泡菜啊。」金弘中捧著自己的午餐,目光卻落在朴星和極其豐盛的便當盒,而筷子已經伸向裡頭,「昨天是咖哩,前天是飯糰,大前天是煎餅,甚至每天烤餅乾,你還有什麼不會?」
如墨且晶亮的圓眸望了過來,平順的黑髮讓人顯得安靜乖巧,好像被欺負了也不懂得反擊,一如現在自己明擺著佔人便宜,卻仍然無所謂的踩準飯點拎著便當上樓,在他試圖掠奪食糧的時候,主動將飯盒推到他跟前。
略沉的嗓音自初見時會有些發顫,到現在能夠穩穩的同他對答,「跟著食譜學做兩三次就會了,蠻簡單的。」
更別提還給他起了個綽號,只因他的紅髮以及總是帶在身上的草莓糖果,似乎想用這種沒什麼殺傷力的舉動反將他一軍。
「……啊,我忘了Strawberry 씨對下廚一竅不通。」說完便似笑非笑的皺起臉來,濃密的眉毛都倒成了八字,他覺得比起笑那更像在哭。
很蠢但受用。
蓋上了飯盒,金弘中低聲罵了一句「꺼져」,同時從口袋裡掏出草莓糖果隨手朝朴星和扔去,而對方也準確的併攏雙手將之接住。
……
「為什麼都是草莓味?」
對方將糖果滾到頰邊,靜靜待它融化。
「因為是紅色的。」他則將糖果置於唇瓣之間,吮起逐漸融出的糖水,復又伸舌捲入口中,用牙齒喀啦喀啦咬碎它,「……與我相襯。」
05、
朴星和推開通往天台的鐵門時一股菸草味撲鼻而來,他下意識緊蹙眉頭,抬起手臂摀住了口鼻輕咳數聲,雖然不是不知道對方有抽菸的習慣,但猛地被煙味熏著的感覺並不好受。
「哦,你來了。」
金弘中倚著矮牆面向外側,白色細長的香菸被夾在對方食指及中指之間,與染成墨色的指甲形成鮮明對比,微微上翹的嘴唇努動幾下,青灰色的煙霧緩慢脫離火紅炙熱的煙頭,明明滅滅,接著帶了些什麼輕輕飄走。
而對方口鼻吐出的煙圈波浪似的在他眼前瀰漫開來,模糊了思緒。
「……我也可以試試看嗎?」
金弘中的嗓子被煙草灼得沙啞,「什麼?」
「抽菸。」
對方偏頭過來,杏眸直勾勾盯著他好半晌,一會才從口袋撈出煙盒擰起一根菸,朝白皙的手腕輕點菸頭,然後遞給他,話音聽在耳裡似有細密的沙粒在翻騰,「用嘴唇抿好,頭靠過來。」
他楞楞地按著指令做。
彼此的距離被對方拉得極近,近到他以為自己會和那對粉色乾燥的唇瓣相觸,然而那之間還相隔懸於唇舌的菸,燃燒的那端抵住他的,原本平整的煙頭漸漸擦出紅黑色火光,發出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。
滋滋、滋滋。
「——咳、咳咳……」煙氣才剛竄入口腔,苦辣的氣味嗆得朴星和立刻掩住了嘴大咳起來。
金弘中勾起嘴角吮了一口菸,接續瞇起眼眸極慢地吐出向上漂浮的輕煙,「不能抽就不要抽了。」
話音剛落,對方便抽走他指間的香菸在矮牆平台將火捻熄,菸蒂被折成兩半,最後扔向牆外。
「……為什麼要抽菸?」
他感覺自己的嘴裡都還殘留苦澀氣味,喉嚨灼得難受,對於抽菸這種相當於自討苦吃的行為無法理解,但是當他提出疑問時,對方眼底漾出的笑意又讓他覺得好像對方本身就應該是這樣。
眼前這個人就應該這樣,鮮豔炙熱的紅髮,穿戴整排的金屬耳環,黑得發亮的指甲油,沾染菸草味的衣袖,過頭的率性,過頭的爽朗,過頭的。
奪目。
「因為無聊,很無聊。」
「……啊?」
煙霧還在晃盪著。
「但你在的話,不抽也可以。」
對方頭頂細軟的紅髮被風捲起,也晃盪著。
06、
「說真的,不就是長得好看了一點,班上幾乎所有女的做報告都搶著跟他一組,會不會太誇張?」
「你說那個轉學生?」
「嗯,就那個姓朴的,真想把他臉給揍爛。」
金弘中猛地伸手推撞廁所單間的門板,硄的一聲巨響令便斗前的幾個人聳起肩膀,面色驚恐的朝他看了過來。
他轉動著手腕和脖頸,筋骨在拉扯之後劈啪作響,「在那之前,我會先把你們現在從褲子裡掏出來的東西踩爛。」
「不想死就閉上嘴離他遠一點。」
……
踏出了廁間,還沒轉頭眼角餘光就先瞥見倚在門邊的瘦高身影,明明比自己高出半顆頭,此時卻感覺渺小。
骨節分明而更顯單薄的大掌圈住他的手腕,嗓音低低啞啞的,字句在輕顫,「……Strawberry 씨。」
他反手牽住對方,雖然他的手太小了以至於攏不住對方全部的手指,但也已經足夠。
「不用謝。」他聽見自己說話的尾音輕盈跳躍,像極浮動的煙圈,「……但你要陪我翹課。」
07、
「為什麼不直接騎車去學校?」
「你傻啊,誰知道哪個混蛋會刮到我的車。」
朴星和被金弘中一路拖著來到對方家門外,路途又是地鐵又是公車,住處離學校遙遠卻捨棄更便利的交通方式,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——好吧、好吧,反正對方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。
站在那幢別緻典雅的房屋門口等待金弘中進車庫牽機車出來,他百無聊賴一高一低踮著腳尖四處張望,哪知還沒看見對方口中「愛車」的蹤跡,就見人沿著牆垣慢慢步了過來。
「你怎麼……」
「嗯?」
那人淡淡地望向他,嘴邊勾起的笑意很淺,「你好。」
「他又翹課了嗎?」嗓音還是細啞軟嚅的,但卻少了細碎的顆粒感。
朴星和注視那張熟悉卻又分明陌生的臉孔微微頷首,一會復又在背後捏著指尖急忙搖頭,「沒、沒有!下午已經沒課了……」
「嗯,沒關係,不用幫他解釋的。」那人的笑容深了些,接著扭頭瞥向後方,又有個高挑的人出現在轉角處,手裡提了一袋食物,清澈圓潤的眼眸在與那人視線交會後更亮了幾分。
「再見。」那人朝他揮了揮手,最後同另外一人轉身進屋。
08、
「可惡的傢伙。」
金弘中對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咒罵一聲,然後在朴星和疑問的目光下將安全帽塞到對方懷裡,「戴好,上車。」
時間尚早,太陽還沒下山,他載著對方出了市區沿海線奔馳而去,行駛途中呼嘯而過的疾風加之機車轟隆轟隆的引擎聲幾乎掩蓋聽覺,以至於對方似乎說了什麼他壓根聽不清楚,只是注意到原本鬆鬆攬在腰間的手臂收緊了力道,同時好像也掐住他的心臟。
甚至呼吸都無法順暢。
這種變化是正常的嗎?金弘中無從得知,但他曉得所有變化的必然性,就如同草莓糖果被唾液浸潤之後會漸漸溶出糖水一樣。
……
「你見到我哥了?」
「嗯,第一次親眼看見,好神奇。」
夕陽橙光映在對方精緻的臉上,並隨一波一波輕晃的海面閃動著。
「我們很像吧。」
金弘中從沙堆裡翻出一顆長條狀的石頭,續以石頭在沙灘上勾勒蝴蝶。
如果沙粒能夠染色,那麼他會將翅膀染成紅色的;如果風能夠吹動沙粒,那麼蝴蝶將是飛舞而自由的。
「不一樣,很不一樣。」朴星和也拿了石頭在蝴蝶周圍畫上一顆又一顆星星。
……
「那麼,你更喜歡哪一個?」
對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迷濛了半晌,接著重新聚焦,墨黑晶亮的眼瞳裡是自己清晰的輪廓,偏厚的唇瓣正在慢慢努動,「Strawberry 씨,你身上還有草莓糖嗎?」
草莓糖果慢慢在對方的嘴裡融化。
09、
「啊?為什麼你點菜我就要做?」
「不要就算了。」金弘中忿忿地關掉美食節目影片,抄起叉子作勢要往他身上戳刺,「以後我的地盤你不准上來,有人找麻煩也不要跟我求救。」
「唉。」朴星和雖然忍不住要嘆氣,但一見對方伎倆得逞後瞇起的兩彎月牙,嘴角卻遏止不住上揚,「……會做的,你想吃什麼都會做。」
午間的頂樓陽光炙烈,整個空間都是熱烘烘的,而面頰皮膚則跟著發燙暈紅,一如金弘中火焰似的頭髮,一如口袋裡的草莓糖果。
10、
對方又在天台午休了,明明還沒有吃過午餐。
朴星和將餐盒置於一旁,垂首自上而下注視那張只有睡著才安靜乖順的臉孔,開始是軟軟散開的紅色瀏海,然後是過分纖長的細密睫羽,接續是秀氣高挺的鼻樑,最後是上翹輕噘的唇瓣,微啟著而能看見裡頭整潔的齒貝。
他不曉得自己靠得這麼近。
金弘中掀開眼簾露出一雙漂亮的杏眸,眼瞳裡呈現自己近在咫尺的倒影,對方啞著嗓子,字句黏糊的令他無法細聽。
一隻手撫上他的脖頸將他帶近,雙唇猝不及防與一片溫熱相貼,而鼻腔充盈的氣味幾乎沒了菸草,只有草莓般甜膩的衣物柔軟精。
下巴被對方小小的指節扣住,靈巧的軟舌就著鬆鬆的牙關探入口腔,和著律液將糖果渡了進來,嘴邊斷斷續續淌落晶瑩黏稠。
他已經無法思考,只知道嘴裡滿溢的糖水,刷過臉頰的長睫,以及本能回應對方索求,與之相纏的自己。
……
朴星和抬手輕觸對方的眉眼,說話的嗓音混濁不清,「……午餐,要冷掉了。」
「——餵我。」
尖利的犬齒咬在他的唇瓣上。
Fin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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